不凋萎的康乃馨

作者:林芝蕙醫師

願以此文,獻給我最親愛的母親及全天下辛勞的母親們,母親節快樂!

如果真有來生,奇蹟地能讓我選擇性別或角色,我想自己該沒有勇氣圈選〝女性〞或〝母親〞一職。

在這個每天把女權運動喊得震天價響的新新社會,婦女似乎也逐漸走出昔日傳統〝男尊女卑〞,〝妻以夫為貴〞的悲情時代,或許將有人(包括男人、女人)會以輕蔑的口吻,不屑地說:〝妳們夠滿足了吧!可以停止這些幼稚般的爭鬧嗎?〞

我衷心地感謝也佩服她們,那群為保障廣大女性爭取更多生存空間與工作權的先驅們,雖曾一度遭受惡言詆毀,甚至連同為女性同胞也無法認同,一路辛苦走來,仍無怨無悔地執意向前。

我是位好命的女子,生命中絕少因性別而承受痛苦或挫折;深深感謝我的父母,尤其是母親。

他們合力構築座不甚華麗,但卻堅固溫暖足以遮風避雨的城堡,它的名字叫〝家〞,在這屬於我們的天地裏,榮華富貴與我們不沾邊,無權勢關係供我們依賴,更無顯赫世家足以炫人,我們一同在無壓力清新的空氣中自由成長。

但我的母親,則與我有迥然不同的命運。

祖父自福建遷台經營一家頗具規模的理髮廳,在當時可算事業有成,家境也頗寬裕,只是〝女人總歸是潑出去的水〞,觀念深植祖父腦海中,母親完成小學課業後,祖父便不准繼續求學,強迫到店裏學習理髮,且不支付任何薪水,直到與父親結婚,才算結束〝搖錢樹〞生涯。

自孩提有記憶時,祖父已因中風癱瘓在床,有時勉強尚能持著柺杖(需有人扶持)到附近的教堂做禮拜,我家與他比鄰而居,有時在路上〝不幸〞看到他時,我似如見凶神惡煞拔腿就跑,從不敢奢望他能以長者溫柔言語待我,深怕一個不留意他的柺杖會惡狠地落在我瘦小的背上。

母親出生時,因產婆粗心不慎將其腳拉傷,當時又未立即接受任何復健治療,導致她一輩子的跛腳,也造成她日後難以填平的自卑,我相信她年少曾有許多夢想,也希望美夢能落實,諸如繼續升學、學裁縫….,只是外祖父的自私固執,卻讓母親夢想一一幻滅。

〝天下無不是的父母〞,外祖父早已作古多年,每回當母親提及往事,我猶可感受她心中仍有幾許不平與恨意;本著佛教慈悲寬恕的精神,每每總提醒自己該化解她心中的結,只是我難以啟齒,當年外祖父過世時,我人在異鄉,聽到消息時,心中卻沒有一絲感傷。

結婚是母親命運的轉戾點;父親是位事事以家庭為重,極有責任感的職業軍人,與母親堪稱為〝模範孝子〞,在當時經濟正起飛,物資不算充裕六O年代初期,如果朋友或同事贈予他們即便只是一粒蘋果,他們保證會完好的帶回家,讓家中小孩快樂地享用。

或許當時家裏經濟有些拮据,母親得經常在菜飯間斟酌再三,量入為出才能收支平衡,在他們小心翼翼的呵護下,我們似乎不曾感受生活壓力,這樣平靜美滿的生活讓我毫無接受傷痛的能力,以為人間最大的挫敗,莫過於考試成績滑落。

天外飛來的重擊,卻幾乎使這座苦心經營多年的城堡,在雷電交加中顯得岌岌可危,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,我高二那年,父親因食道癌過世,母親的角色與生活也驟然間起了轉變,由一位每日在家煮飯、洗衣、料理雜務的家庭主婦,瞬然間變為得一肩挑起家計生活重擔的職業婦女。

有位長輩看過我的手相後說〝你一生不曾窮過〞,來者不可知,但過往我的確未因金錢發愁,即使在當時艱辛的歲月,我的安逸是得自父親的庇佑,和母親以血與淚滴滴堆造而成。

四位子女沒有人因父親過世而必須放棄學業以維生計,我們過著一如己往的日子,它化為我們心底中最深的痛。

從小大哥與我年齡較接近,素來是我模仿與比較的對象;我生就俱有撒嬌的功力,所以總是深得父親的深愛,而母親,我卻明顯感覺她偏愛哥哥。

記得剛上小學時,腦袋裏即充滿許多奇異想法,有天,我拿著母親的照片與鏡中的自己相比,〝不像〞,我似乎恍然明白這一切緣由,〝難怪媽媽不愛我〞;隨著年齡漸長,我才真正了解根本是自己不聽話。

從小就有〝愛哭蕙〞的稱號,也不清楚自己怎麼有這麼多的淚水可流,據爸媽說,我經常不明理由就嚎啕大哭,且維持連續數小時,街坊鄰居都拜託爸媽務必要好好〝照顧〞我,因他們常於深夜被一陣嬰兒哭聲吵至天亮無法入睡,父母用盡各累手段,軟硬兼施,不過最後仍是宣告無效。

母親向來重視孩子們的身體健康,即使我們看來身體無恙,媽媽仍是常燉豬肝、豬心、豬腦…..哇!光是耳聞這些食物就令我毛骨悚然,趕緊走避;母親會盛著一碗接一碗,坐在一旁看著哥哥吃,他似乎也吃得津津有味,在母親眼中,大哥溫馴聽話。

她極易掛心孩子的安危,在我看來芝麻綠豆般的小事,她也總會在耳邊叮嚀重覆數十次,這些諄諄教誨對我而無意是囉唆,左耳進,右耳出,我表示不耐煩姿態,她仍舊再三囑咐。

不記得已有多少次,初秋時分,稍有涼意,只要母親感覺氣溫略降,便會徒步到學校,來回行程約一小時,只為想替我添加長袖上衣,每每我會十分不甘願地走到教室外,接過衣服後,以最快跑百米速度奔回座位;我迷失在莫名的虛榮中,母親的跛腳令我感到難堪且自卑。

每回與母親一同出門,我會加緊腳步,把她遠遠地丟在後頭,但每遇到要過馬路時,她會與我站在同一線上,把我的手緊緊握住;她可以無視別人的冷眼歧視甚或子女不孝,但生命中她最不能承受的是,〝使孩子們毫髮受到一絲傷害〞。

她一心全繫於子女身上,從小若我們身體有微恙,她便開始焦慮不安,量體溫、餵藥,她總隨侍在側,時時注意我們身體各種變化,聽見我們床上呻吟,她總恨不得當時生病的人是自己。

母親性格傳統保守,表現行為卻直接率直,與我求新、善變、叛逆,不易管教的個性,生活方式、處理態度不同,於是言語便常有摩擦。

清晨,她寧可犧牲睡眠時間,早早起身做早餐,熬一鍋稀飯,配上幾道菜餚,雖然這頓營養早點深具愛心,但我就是興趣缺缺,執意不吃的結果是惹來一場風暴,反反覆覆,更加深彼此間代溝。

母親與父親的相處也是頗微妙,爸爸十分性急,媽媽是位慢郎中,偶爾也有鬥嘴場面,如果母親被惱怒了,就索性演出〝離家計〞,印象中,她會到附近親戚家暫住,我們倒不覺頓失媽媽的〝痛苦〞,一來她會趁父親不注意時(父親必須請假在家照顧孩子),不時出沒在我們身旁,擔心孩子們因乏人照料而出意外,二來,其實不消二天,爸爸就會主動投降,親自迎接媽媽歸來,道歉認錯了事。

在愛的天平上,雖我則一再被給予,仍覺無法滿足,認為父母的給予是天經地義,理所當然的責任與義務,其實我誤解了愛的真諦;愛應是一種相互對流,在天平上達到〝平衡〞。

每位母親對子女都有期許,而〝身體健康〞則是母親對我唯一要求。

我醫學院畢業的那年,準備北上求職,媽媽拉住我,不要從事牙醫工作,一天到晚都是接受別人的〝晦氣〞,在家附近找個工作,我並不指望妳能賺多少錢,她知道我向來體弱多病,當牙醫師或許薪資較一般公務員為高,但從事臨醫療,直接接觸患者,她擔憂我的體力能否承受。

由於自己忙於工作,疏忽飲食料理,常是一塊麵包,一杯開水(牛奶也懶得泡),充做一餐了事,病痛纏身,往往只是感冒就拖延二個月才可能痊癒;隻身在外多年,無法在家時時陪伴奉養母親,而常感愧疚,電話連絡中也儘量遮掩不適也免她掛心,在電話的那頭,她微微聽見我不斷的咳嗽,便立即收拾好簡單行李風塵僕僕搭機北上,只是為了替我料理三餐。

她有時會單純天真地想,如果我能尋個合適對象,就能受到良好照顧,她也不必再為我擔憂,我不必花費唇舌,讓她明白,結婚不是找看護或安養中心,她只是說說而已,無絲毫壓力;我十分〝同情〞週遭年齡與我相仿的朋友或同學,在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的社會習慣下,眾親好友,特別是父母關愛眼神下,必須趕場似參加各纇相親聯誼活動,我總覺得,結婚若淪為成長後必須執行的任務或使命,是令人感到惋惜的。

有則自閉症廣告,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,大意為〝孩子是母親心中最大的牽掛,一定要等到閉上眼睛才能放下,而自閉症的母親,連臨終時都無法安心〞。

在母親的心中,我們這四位孩子,早已將她的生命全數填具;我多麼希望她能自私些,不再因孩子生活之轉折,而完全影響她的憂喜情緒,長久,我們早已成為她生活中無形的精神負擔;從前,她的關愛令我感覺厭煩,如今,我才恍然醒悟這樣無止境付出的愛,令人不知如何也難以回償。

今年春假,我安排了數天假期回高雄掃墓;兒時住的老房子,尚未重建,裏面仍堆放昔日舊傢俱,那座曾為我擋過無數風雨夜晚的城堡,現在看來更顯破舊狹窄,斑駁的牆面上,一張發黃的照片立即吸引住我的目光,那位看似羞澀,身穿白紗禮服的新娘,不正是我的母親;人不斷地衰老蛻變,這只是浮幻人世中一小片段之縮影。

母親角色的賦予象徵著生命的綿延不斷,但同時也代表著責任與負擔甚或束縛的開端?

絕大多數的女人都能成為母親,但不意謂都有資格擔任此角色,〝認命〞的女人,視它為傳宗接代,種族繁殖的例行模式,另有些〝聰明〞的女人,把孩子作為鞏固己身家族地位,控制丈夫〝外遇〞的利器,當然,還有些〝豪爽〞女人,則把子女當成〝高級寵物〞,最佳投資品,年輕時作為玩伴,年老臥床時則視為理想看護最佳人選。

我的母親是位〝傻〞女人,她視孩子為她的共同生命體,青春與歲月全數奉獻給了我們,而我們則為她努力與勇氣的泉源。

長年飄游在外,雖與家人常相聚,盡孝對我而言,似乎只有聯絡時報喜不報憂,以免她牽掛,特別是母親,寄上精挑細選的禮物,以為這是我唯一能回報的;或許我太沈浸工作忙碌中,而忽略生命中尚有應盡的責任與義務,是如此機會難再彌足珍貴。

去年四月因我的體弱多疾,母親暫時與我同住,在母親節當天,媽媽要求我為她配戴朵絲質康乃馨,取代鮮紅欲滴的真花,她說〝真花雖美,卻易凋落〞。

在這浮幻真假難辨的紅塵世間,有何是永恆不變?我仍願相信真愛能超越時間與空間的變遷;母愛在我心中,栩栩生動,永不凋零。

Comments are clos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