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天都是小星星

作者:林芝蕙醫師

本還乖乖地躺臥在下腭門牙舌側的lingual arch,竟然如蛇般伸吐至嘴角外,阿銘的模樣很嚇人!

不過,茫然的眼神和著嘟翹的雙唇卻十足顯得無辜,「都是同學把手伸進我的嘴巴拉壞的啦!」。

這個春天令人感到有些失望,來的意興闌珊,也未捎來百花怒放的訊息,只不過繼續沿襲冬季冷颼颼的氣候,而淅瀝嘩啦的雨依舊下個不停。

天空被黑壓壓的夜色霸佔,而一顆顆星星也慘遭烏雲驅逐得無影無踪;老是陰晴無常的氣候惹得情緒起起落落,大氣層盡是難以化解的水珠任意漂浮,讓憂鬱趁機迅速蔓延附身。我無奈地蜷縮著身體,將頭部深埋進溫暖的雙臂腋窩裏,腦海裏滿是弟弟與母親的對談畫面。

弟弟難得上台北探望母親,話匣子一開,無意間便宣洩一則令人鼻酸的訊息。原本臉上還浮現著朵朵笑容瞬間卻散落一地,他拖著低沈的嗓音說:「前幾天約午間十二點左右,公司有位同事行經寬廣的五福四路,也不知道怎搞的,前方的計程車竟毫無預警地向後迴轉,而令人感到不解的是,這位同事竟連煞車也未使用,車子碰撞後人便飛離機車座位,撞上安全島後當場不治死亡,還遺留下二個不及三歲的孩子!」。

現實無常的紅塵道場中似乎常上演類似的情節,雖是個陌生人的故事,但我們都感同身受地難過,「他怎麼可以就這樣拋棄了小孩?!」母親的指責說明了對殘酷現實的不滿,但終究只能以嘆息表達她無言的抗議。

只是嘆息與抗議卻始終無法改變事實!「這是蒼天的疏失,還是老天爺存心不公平!」伸長了脖子不由得朝向天空怒吼,忿忿不平地責怪對方何以狠心懲罰這無辜的孩子,剝奪人人都該享有的父愛,此刻淅瀝嘩啦的雨停止了滴落,我焦急地豎直了耳朵要仔細傾聽天空的回應,但蒼天卻依舊不語。只見一團烏雲自正中游向天邊漸漸消散,而後星星卻如被俘擄的小精靈掙脫了束縛,自遙遠的太空中迸出,它們總是晶瑩閃亮,還不時朝地上的人們眨了眨眼睛,縱雖遭遇苦痛,樂觀卻依然讓他們對未來滿懷希望,我常想“如果遼闊的銀河天際裏少了星星閃爍,只剩黑暗的夜色籠罩著大地,那這世界將變成何種模樣?!」

孩子們的眼睛就像星星般閃耀著光亮,那是自然綻放的純潔光芒。能夠因工作的緣故,而時常與他們接觸,我常覺得那是種幸福,雖然孩子們經常在牙科治療過程中不具理性地胡亂哭鬧,毫不遮掩的性格任意爆發,我也往往於哄騙處置過程中聲竭力嘶,弄得全身精疲力盡;但能夠為孩子們略盡心力,尤其是為“特殊”狀況的孩子們服務。我想那是身為牙醫師最感驕傲的事!常讓自己陷入虛幻以為身價漲停百倍,自詡功力了得足與老天爺的“疏忽”相抗衡,那是喜悅與虛榮相並作祟的緣故吧!

其實三年前初次見到阿銘,並不特別感到他有何特殊,小學二年級男孩,雙眼深遂,皮膚黝黑的先天特徵,令人主觀判定應是原住民子弟,只不過齲齒可不分種族皆一視同仁侵犯,“滿口爛牙”概略形容了阿銘的口腔狀態,也意謂著父母長期疏於對孩子牙齒的衛生保健。

當然牙醫師也扮演其宣導衛教與醫療的重要角色。門診中除了初步的症狀處理外,助理會同時以電腦power point方式為父母講解其乳牙與恆牙的相關位置及其重要性,同時附上孩子們的全口治療順序及其費用。阿銘的牙齒治療部份健保可以負擔,但製作乳牙金鋼牙套(ssc)及空間維持器就得自費數萬元。

一般原住民家長可能困於經濟壓力,及對兒童的口腔保健欠缺認知,至多只讓孩子以健保完成齲齒治療部份;但令我頗感意外的是,阿銘的母親卻帶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往返診所約數個月,直至最後的裝置,固定式空間維持器完成。

原本以為三個月後複檢才會再見到他,沒想到才剛宣佈大功告成幾天,他便緊急來叩門。記得那天應是診所午休時間十二點半左右,我斜靠著餐桌正準備掀開便當盒,一陣急促的電鈴聲洶湧傳來,彷彿正緊急下達命令得立即轉身查看,「阿姨…我…」本還乖乖的躺臥在下腭門牙舌側的lingual arch(空間維持器的一種),竟然如蛇般伸吐至嘴角外,阿銘的模樣很嚇人!不過茫然的眼神和著嘟翹的雙唇卻十足顥得無辜,「都是同學把手伸進我嘴巴拉壞的啦!」。不過阿銘的說詞顯然未獲母親的贊同。

「還不是自己頑皮!」直豎的眼球險些要迸出,母親一臉腦怒地狠狠瞪著他。夾於母子兩相情緒對話中,我的處境似乎有些尷尬,只能無奈地苦笑著,迅速將已變形的lingual arch自阿銘的口中移除,幸好彎曲的鐵絲未挫傷及黏膜,也算是意外下的幸運,「沒關係,過幾天再來戴副新的!」摸了摸孩子低垂的額頭,阿銘的眼神始終朝向地面。當時決定重做不收費的原因是,減少金錢上的負擔或許就能減緩母親不安的情緒,而阿銘也能逃過被苛責的命運。

阿銘顯然因此記取這次教訓,往後的日子不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。記得有回例常性檢查,那天日期正接近農曆除夕,我知道他們的家鄉在花蓮,隨口便問著「準備何時回家鄉團圓?」

「再過幾天吧!還得等親人自台中北上會合,再開車一起回花蓮。」阿銘的母親毫不思索地回答。

據我認知,鄰近有許多原住民男性以建築勞動為生,必須隨工地轉移而四處遷徒,所以她口中的親人,「應該是阿銘的爸爸吧!」

「不是的。」聲音逐漸遲緩而愈益低沈。

「我先生已經過世了!」悲傷早已隨過去而消逝,如果還存留著痛那只能深埋於心中,她的臉上滿佈著堅強的風霜,毫不避諱地述說著過去與現在。

孩子的父親原是從事斑馬線的油漆工人,三年前在家鄉的鄰近海邊工作,偶然發現海上似有不明漂流物被推往岸邊,於是他迎向海浪追逐,卻不慎遭洶湧的浪潮吞噬。

「花蓮還有哪些親人?」我試著把話題拉回現在,因為過度沈緬於過去的記憶,只可能增加內心的苦痛卻毫無益於改善目前處境。

「除了公婆外,還有二個小孩。」孩子的威力成功地讓低垂的眉宇瞬間開展,”愛”牽引著她的嘴角漾起絲絲笑意,「過完年後,我要把他們帶回身邊準備上小學了!」佝僂著身軀,細瘦的肩膀扛負撫育四個孩子的生活重擔,歷經世事的滄桑刻痕烙印在這30多歲的母親臉上。

偶然有位患者向我提及此事,原來她曾擔任阿銘一年級的導師,那年他父親不幸去世的惡耗傳來,全校便立即發動了愛心募款,以協助他繼續完成學業,還有許多熱心的媽媽知道消息後,特地到學校安慰並鼓勵他。

人生道路上少了父親的疼惜陪伴,雖然是難以承受的缺憾,但相信眾人的愛可以逐漸填補這道傷口;因為孩子是人類持續邁動的源頭,更是社會的珍貴資產,需要大家備極呵護的關愛,不因蒼天的疏失而造成的先天缺憾就此剝奪他(她)們該享有的溫柔對待。

天空不會總是下著雨,大雨終有停歇的時侯,當夜晚來臨,星星就會一個接著一個翩然現身,不論大小也毋需計較盤據的方位,它們都極力使出渾身熱力,而人間就是它們揮灑光彩的天地舞台。我滿心期待地抬頭仰望,哇!滿天都是小星星,像孩子們一雙雙明亮的眼睛,我忍不住告訴他(她)們,「好愛你們!」而他們卻又是頑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,然後害羞地躲到雲層裏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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